朝夕

[魔道宋晓]300fo点梗·自难忘

楼心与安:

#我终于…肝出来了,以头抢地谢三百多个小可爱粉我,你们那么可爱为什么会粉我这个渣渣,我真是太荣幸了QVQ


#注意!本文背景设定多,时间轴混乱,花式回忆杀。


#本文有H,有诱受,有野外,有OOC,非常OOC,极度OOC!




天生神族宋X飞升仙人晓


一个关于“嫉妒了很久的对方的旧情人竟然是自己”的狗血故事,过程微虐然而全是误会。




全文 18973 字,肉部分 3k 左右。


(说我这个是yin'hui小说我是不服的,你看这个比例,多么的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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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版传送门!!再被河蟹就切腹!!!


我终于到了微博长文章也不放过我的地步了

[魔道宋晓]500fo点梗·华胥梦

楼心与安:

#在被吞的边缘试探.jpg


#居然没被吞!开熏!因为长微博不吃word的注解格式,所以只好lof和链接混发,稍后会放微博全文。


#这里就是楼哥的500fo点梗啦!点梗惯例提醒你们极度OOC请慎用!!


#全文(加上注解)15877 字,大纲和正文都修了无数遍,希望你萌喜欢。




       这本书是恩师华老交给宋岚的。


       华老先生是古文献研究学界首屈一指的元老。宋岚在十年前念研究生时有幸做了他的学生,从硕士到博士一直是华老引以为傲的大弟子。华老晚年醉心游记,平生最仰慕徐振之[1],不仅学他的老当益壮亲自游历古书所载之地,还搜罗了许多不为人所知的《徐霞客游记》注本,这本书就是其中之一。


       华老先生最后一次游黄山时已经七十五岁高龄了,下山时摔了一跤直接被送进了医院。这个年纪的老人最忌讳摔跤,但凡这么一受伤,身上摔坏的骨头就再好不了了,那些缠人的老人病全都一股脑地上来,等到被送进医院里时华老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


       华老先生一生醉心学术,只有个前妻,早在三十年前就带着一双儿女早投奔了美帝国主义,老先生早没念想着他们了。他咽气之前病得迷糊,就心心念念地念叨着他那几本注本,还有以宋岚为首的那几个宝贝徒弟。


       宋岚赶到时,就见华老浑身连输液管连得跟个插线板似的躺在床上,那枯瘦的胸膛起伏得又急又猛,走近了都能听见肺跟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宋岚的眼眶就红了。那高级病房里堆满了鲜花水果,衬得病床上的那个越发没生机。华老似没注意到他进来,只是半睁着眼,抻着干枯的十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那几本泛黄的古册。


       宋岚蹑手蹑脚地坐他床边,低头看老师的手上全是针管,想握都不知该握哪处。反而是华老见着了他,径直抓住了他的手。


       “宋岚啊……”


       宋岚觉得自己喉咙都有点发紧,低声唤他:“老师。”


       华老望着他笑了笑,缓缓说道:“他们抬我下山的时候啊,我还想着:做甚么抬我下山呢,死在山上挺好的,景美……”


       “老师。”


       华老皱了皱眉,斥他:“这时候还管甚吉利不吉利,我说话你就给我好好听着。”


       宋岚只好点头。


       “哼……那时候我想是这么想,可我迷迷糊糊的,人家抬我,我也没奈何。再加上我还有话跟你说,还有东西要交给你,总不能死在那——喏,你看看,我专等你来呐。”华老费力地将手边那几本古册推给宋岚,宋岚忙替他接过来。


       华老看他接了,笑得眼睛都皱没了,又道:“他们那几个我都不放心,只有你性子最像我,执拗、有钻劲儿。现在搞文学是没啥钱赚,文人一穷啊,大多就免不了心浮气躁,可我知道你不介意这个,是不是?”


       宋岚摸着那几本古书,闷闷地“嗯”了一声。


       华老突然用手撑起身体,晃悠悠地想坐起来,宋岚赶忙去扶他。老人油尽灯枯没多少力气,宋岚又不敢用力摆弄他,折腾了半天才让他勉强呈一个半躺半坐的姿势靠在床头。


       “远游之人心中自有天地。宋岚,你要好好去看。”


       华老猛喘了两口气,像是嫌弃戴着氧气罩说话实在不方便,伸手强摘了它,又反手握住宋岚伸去阻止他的手,那劲力之大,大得宋岚几乎都要叫痛。


       华老凝视着宋岚,勉力低喘着道:“平生所涉之地、所见之景、所爱之人,莫不皆如一场好梦……一枕华胥梦觉,恍然身在桃溪[2]。”


       那是华老给宋岚上的最后一课,在那年的四月。


       在那之后,宋岚为恩师料理后事、整理遗物,忙里忙外的也没顾上那几本书。那几本恩师传下来的宝贵古册就静静地锁在书柜里头,无声无息,不悲不喜。


       后来生活恢复正轨,因睹物思人的关系,宋岚也不太想去翻。直至这年国庆节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宋岚收到母亲的来电:还是催婚的事儿。


       宋岚年龄不算大,可在适婚年龄段里看来的确也不算小了——差五年奔四,正是男人的黄金年龄。他读书读得久,毕业就直接在母校做了讲师,跟着华老做几年研究就混上了副教授,有车有教师公寓住;况且华老的遗产指明是他的,宋岚名下就又有了一套公寓的产权。这么说来,宋岚也算得上是有车有房的年轻大学教授了;加上他身高一米九颜值不低,就算是待人疏冷了一些,也不愧于“安大冰山美男教授”之称。这么完美的男人至今都没有女朋友,宋母当然急了。


       宋岚接到母亲电话,照常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劝了母亲一番。然而不知是今年宋岚的小侄儿出生刺激到了宋母还是怎么的,这回宋母也不听儿子掰扯,直接跟他说寄来了相亲对象的照片,订好了明天某西餐厅的座,手机号码和住址已经给人家了,让他看着办。说完宋母就挂了,宋岚懵了好一会儿终于回过味来,对母亲强硬的安排有些恼火。


       结果到了下午,效率极高的快递员就把姑娘照片和餐厅地址全送来了,宋岚摸着厚厚一沓,打开才知道还有宋母细心准备的约会攻略。


       恰逢此时,姑娘的短信也发来了,信中语气礼貌又不失亲和地跟宋岚自我介绍。


       宋岚心头无名火起,干脆把手机关机、信手丢进沙发里,转身把自己关进书房。宋岚甫一走入书房,抬眼就看见最显眼的书柜里锁着的那摞华老传给他的古籍,思及恩师,宋岚微微怔了怔,上前取出了最面上的一本。


       《徐霞客游记小笺》清代晓彧作的笺。书的纸张微微有些泛黄,看着却并不算古老,里头内容是手抄的小楷,如果是原稿保留至今绝不会这么新,看来应当是后人誊抄的不经广传的孤本。


       宋岚心里头正琢磨晓彧这个名字也太生了些,手就鬼使神差地翻开第一页,是晓彧的自序。古人作序,多半都写此注因何而作、为何而作,洋洋洒洒一大篇;这位却不然,只半页纸也不到:


       “余十岁得此奇书,如获至宝。经年翻检,不下百遍,山川瑰丽之貌娴记于怀。是年春,蛱蝶入梦语余曰:‘弘祖所记不详,且听我与你说来。’余欣然而起,披衣记之,遂成此笺。


       记蜉蝣残生,惟爱此河山广袤。”


       宋岚下意识觉得此序荒唐,又为最末一句所动,心头滋味纷繁。


       可从笺注的第一句开始,他的眼睛就挪不开了。那字里行间见得作笺之人文笔灵动,语调温暖明快似在耳边娓娓道来。笺注只寥寥几笔就将诸多徐霞客不曾记明的瑰异离奇之景勾勒纸上,附以各类怪谭奇闻,引人入胜。


       宋岚本不是爱笑的人,却在看这本书时也不由得唇边挂上一抹淡笑。他正要继续翻页,却在看到卷末一条不承上不启下的孤零零的小句时,微微一愣。


       “可愿与余偕游乎?”


       他不由得伸指摩挲那句,心头巨跳。


       他鬼使神差地提笔写下:“固所愿也。”


 


       宋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发现自己趴在草地中,旁边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四下无人,宋岚站起来望了望,入眼尽是楼台相接、殿阁相连,似乎是一座明清园林。


       宋岚还未来得及惊奇,便先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轻咳,循声看去,是一处敞着窗的书斋。透过窗户,正看见一个拢手掩口的男子。他着一身单薄素衣,柔软乌发随意披散,一手执笔一手掩口,身形见得单薄,苍白面色看着有几分病气。那人正咳着,身边便有着粉红满旗服的丫头递上瓷碗,碗中定是什么苦得不行的药汤,那味儿宋岚隔这么远都闻得见。


       那人脸白,唇色也被那汤汁衬得更白。他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将碗递回给丫头时淡声致谢,然后又润了润笔继续写着什么。


       宋岚悄无声息地走近了几步,将那人看得更清晰。那人襟口微微敞开,露出雪白的一小片肌肤,深深锁骨昭示着此人身躯之单薄。他纤细长眉斜飞入鬓,随目光微垂的眼睫长如蝶翼,鼻梁高挺,嘴唇虽病白却柔软,是个很俊雅的相貌。此时美人披发执笔,真如画般。


       宋岚正看得出神,却见那人笔尖一滞,猛地望过来。宋岚想躲已是来不及,只得浑身僵硬地怔在原处,与他目光对视。令宋岚意外的是,那双颜色浅淡的褐色眼眸之中并无迷离茫然之色;那是病中之人本不该有的、如蕴晨晖星芒的一双眼,神采飞扬。


       宋岚心中一动。


       可那人却似没看见他般,眸中神采又渐渐黯淡了下去。


       他身边那粉衣丫头猛地喝道:“你们这些不长眼的,明知少爷身子见不得风。谁开的窗,赶紧关了!”那窗便吱嘎阖上,遮去那人失落的目光。


       宋岚心里庆幸:原来他看不见我。却突然听得里头咳声渐凶了,宋岚又没由来地担忧起来,徘徊在窗前东张西望。


       “少爷!”


       “少爷又咳血了,快喊郎中来——”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月洞门里急匆匆跑来几个打扮各异的人,一股脑地全涌入那书斋里去。那大门一开,风猛一灌入,屋中五六扇窗尽被吹开、窗扉吱呀摔打之声此起彼伏,宋岚终于又看见那人。


       那人咳得嘴角下巴都是血,靠在一名妇人怀里,气若游丝地仍望着窗外。他微张着努力呼吸的口中满是猩红,眼神已有些涣散,却仍执拗地在窗外寻找些什么。他的视线恰好落在宋岚所在之处,那溢满悲伤却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眸里正映着宋岚的影子似的。


       宋岚觉得他那样子就像一只濒死的鱼,那眼中极眷恋地遥望着永不可及的海。那海必然很美,以至于他眼中都是融融的暖阳与澄澈的蔚蓝。


       那妇人伤心欲绝地搂着他,凄厉地一声声唤他的名:


       “彧儿!彧儿——我的儿啊!”


       一时间呼喊哭泣声刺破耳膜,那撕心裂肺的咳声就在众人的悲泣之声中渐渐隐没了去。


       那人仍怔怔望着窗外,仿若那些呼唤被他听来都陌生了。


       彧儿?那是谁呢?


 


       宋岚是被客厅座机尖锐的铃声吵醒的,彼时他脑子里还转着那个莫名的梦,他总记得那双眼。宋岚先前在书桌上就趴着睡着了,双手都给压得有些麻,缓了好一会儿才清醒。他顺手打开灯,到客厅把电话接起,果然又是宋母的。


       宋母张口就骂他:“臭小子!妈妈不就是想让你去试着相个亲,还发脾气把手机关了!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宋岚道:“妈,我在睡觉。”


       “那你总该回一下人家姑娘的消息,别让女孩子干等啊?”


       “嗯,我知道了。”


       “你给妈妈个准信,明天到底去不去?”


       宋岚伸指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我不去行吗?”


       “不行,”宋母知道这是儿子妥协的信号,在电话那头乐坏了,“你就去见见人家姑娘,又不掉块肉,不喜欢就算了嘛。”


       “……嗯,知道了。”宋岚心想:是不掉块肉,可浪费多少时间呢?难得的休息日拿来睡觉看书哪样不好?不过他也拗不过母亲,或者说他本身对婚姻并不很排斥。


       宋岚挂了电话,从沙发里捡出手机开机,给姑娘回了条短信去。其实宋岚工作的文学院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是女性居多,只是他实在没有这样的心思,也没有遇见让他有这样心思的人。


       不一会儿,姑娘就回了短信来,宋岚就此跟她聊了几句。等消息的间隙里,宋岚顺手拿起快递包里漏出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姑娘穿一身淡粉色的连衣裙,弯弯的眼笑得很温柔。


       宋岚蓦地又想起那双眼,那双眼底充满悲哀却仍溢满淡淡笑意的眼。


 


       “溪边照影行,天在清溪底……[3]


       有人低低地念诗。那声又轻又柔,连语调中抑扬顿挫之分都是他最习惯的那种,可就算念得再轻柔,在半夜人睡得正迷糊时实在算得吵。


       那人话音中似有笑意,语气之中颇为惬意闲适,低低吟:“天上有行云,人在行云里……”


       宋岚将将被吵醒,皱着眉翻了个身,下意识想拽起被子拢住头,一伸手却拽了个空。他猛地睁眼,却见周遭黑暗散尽,自他视线所及之处裂出晨晖、越来越亮。
       宋岚抬手遮眼,好一阵才看得清东西,他这才发现自己穿着平日上课常穿的衬衫西裤,而不是他洗漱完换上的睡衣;周遭也不再是黑漆漆的卧室,竟是他下午做梦梦到的那座园林!


       宋岚发现自己又趴在草地上。他低矮的视线中出现穿着素白的宋锦鞋的一双脚,他沿着那鞋往上看,一个素白纤长的影子翩然立在他眼前。


       那人长发如瀑,乌发轻软随意披在后背两肩,并不束冠,额前还有几缕格外细软的摇在额前;那人长眉纤细且色淡,似经人信手勾勒,浅浅一笔划入双鬓;那人眸色略浅,呈一种淡淡的褐色,被光线一照,竟有玲珑剔透之感……那人手中执着一卷,低头看他,眸中有疑却不惊,唇边噙着一抹温柔笑意,美得像个妖精。


       那人只因宋岚的出现而略略迟疑了几秒,又续吟道:“高歌谁和余,空谷清音起。”


       宋岚怔愣看了他片刻,随即站起身,问他:“你是谁?”


       那人眸光流转,又看向宋岚,微微笑着却不答话。


       宋岚见他不应,顾自细思片刻,犹疑着接道:“非鬼亦非仙?……你是晓彧?”


       那人听见这个名字微微一愣,面上露出茫然和错愕的神色,像很少听见这个名字似的。他想了想,告诉宋岚:“晓星尘。”声音倒是一样的清澈。


       宋岚不自觉地念了几声这个名字,心里倒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更适合那笺中之人,难道是晓彧的字?


       晓星尘被他反复念了名字,面上泛起淡淡薄红,看起来他似乎极少见生人,那姿态虽从容,面皮却薄如蝉翼。


       晓星尘将手中书本一卷随意揣入袖中,道:“‘星尘’不是表字,我就叫晓星尘。院外之人,你呢?”


       “宋岚。”


       晓星尘就唤他:“岚。”


       宋岚没由来地红了脸,他知道古人不习惯连名带姓地喊人,轻咳道:“家师起的表字叫作子琛,你喊我子琛吧。”


       晓星尘很高兴地笑开了,又唤他:“子琛。”


       这人笑起来实在好看,只见他眼角弯弯,软唇一勾,宋岚似乎都在耳边听到初春裂冰花绽之声,仿若暄风拂面,口鼻之中尽是淡淡芳馨。


       晓星尘笑道:“洞门之内是我住的地方,子琛来了,要去坐坐么?”


       宋岚连忙点头。


       宋岚跟随晓星尘穿过月洞门,入眼却是另一番天地。他抬脚跨过洞门,周遭景象随一门之隔由昼转夜,水雾从四面拢上、涌入视线,宋岚一时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晰了,只看得见远处破云而出、直指苍穹的一座孤楼和漫天繁星。


       宋岚一时瞠目结舌:“……这里是?”


       晓星尘淡笑道:“我叫它‘华胥苑’,我住在那边清溪的源头、云楼之上。”


       宋岚听闻此名心中惊奇,心道:华胥苑,神游之地[4]?他正想着,却被晓星尘牵住手,听他在他耳边低声道:“随我来。”


       那手又软又凉,皮肤细腻似玉般,牵住宋岚的力道很轻,却稳稳扣在他指节之中。那手也太凉了些,宋岚下意识将他手握紧,似乎想暖暖他的手。


       两人在水雾中穿行,走不了一阵便发觉脚下踩出水声。晓星尘转过身朝宋岚神秘一笑,叫他稍等,扶着他肩膀脱下了自己的鞋袜拎在手里,露出白皙且瘦的一双玉足。晓星尘见他面带疑惑,却并不打算解惑,反而是突然拽着他跑起来。


       那清溪走得愈往里头便愈深,待跑到水深漫至膝盖的一处,跑起来已经很费力了。晓星尘叫宋岚往前看,宋岚循声看去,见那粼粼水面上飘着一只简陋的竹筏。晓星尘将宋岚带过去,叫他乘船,宋岚就犹疑着爬上去。竹筏载了人就吃水深些,浮是浮起来了,竹枝之间却汩汩地漏水,好在上面绑着一个木凳,坐上去还不至于湿了屁股。


       宋岚身高有一米九,就算在男生里也是很高的个子了。那晓星尘比他矮些,但看着个子也不低,起码有一米八五。但纵然是两人身量都高,系着竹筏的地方溪水已经快没到晓星尘腿根,宋岚正想着叫晓星尘也上来,却见晓星尘将衣摆挽到腰带上,推起竹筏跑起来。


       竹筏受力往前急掠而去,晓星尘趁机双手一撑跃上竹筏,扑向宋岚。宋岚忙乱之中把他一接,径直从木凳上翻了下去,被晓星尘压在竹筏上躺着喘气。竹筏狠狠地摆动起来,好歹是没翻下去,只是宋岚后背贴着漏水的筏面,衬衫全湿了。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通玩闹下来,晓星尘似是开心得不得了,扑在他怀里笑得直抖,清朗的笑音回荡在星穹之下、水云之中。宋岚受他感染,竟也轻笑了两声。两片胸膛贴着胸膛,裹着体温的笑声和心跳相互撞击。


       竹筏窄小,挤着两个高大男子已经很勉强,两人只好就着这样的姿势一个躺一个压地叠在筏上。竹筏载着两人一路向前行去,途中偶然见过夹岸桃花、莲叶甸甸、青竹葱郁等诸多不同时节不同地域的美景。宋岚倒没觉得晓星尘多重,反而是被两岸奇异景象吸引得眼珠乱转,却没发现趴在他身上的人对景色毫无兴趣,只淡笑着盯着他。


       竹筏一路飘到一处飞瀑清池才止。那清池之水清澈得毫无瑕疵,连水草卵石都能一一数得分明;水中养着两尾颜色鲜亮的红鲤鱼,正头追尾地在湖中心悠悠地打转,一扫眼看去就像个红色的圈儿似的。宋岚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水中奇景,感觉身上的人似乎动了动,他下意识地转头,就对上那双眼睛——那双眼之清澈,竟与清池之水一般无二。


       晓星尘朝他微微一笑,一翻身自竹筏上落入水中。宋岚心下一紧想去抓,牵住的那手却跟鱼似的从他手心滑了出去,宋岚赶紧扒到竹筏边去看他。那人坠入水里掀起的波涛将那两尾转圈的红鲤鱼惊散,他在水中恣意地游过一圈之后,又从容地浮上水面,彼时他浑身都湿透了,乌黑长发及薄薄亵衣都紧紧贴在身上。


       晓星尘从宋岚眼中看到担忧,又以淡笑安抚他。


       晓星尘将竹筏带到岸边才从水里爬起来,将贴着鬓边的湿发随意挽到耳后,把丢在竹筏上的鞋袜一捡,不容宋岚多问又拉着他往云楼去。


       宋岚被他拉扯着,踉跄地跟在他后头,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人,心里头奇异地想:这人果然该是这个样子。


       云楼傍水而建,小院中架了一片葡萄遮阴。葡萄架下文火烧着泥胎炉,绿浓酒液在炉中滚得咕咕响,酒香四溢。


       晓星尘见他一直看着酒,笑道:“先更衣,再饮酒。”


       两人一路过来浑身都湿得差不多,晓星尘借他的衣服给宋岚,都是一水儿的白亵衣。宋岚偷偷看了眼他的衣橱,好像就没什么正儿八经能穿出去见人的衣服。宋岚身材比晓星尘壮些也高些,裤子穿着露出脚踝还勉强能穿,上衣倒是怎么也套不上。彼时晓星尘拎着个竹筒削的酒勺子已经坐在葡萄架下斟酒了,转头见屋里他那窘迫样又忍不住笑出声:“穿不上别穿了,赤膊也挺好,左右冻不着。”


       宋岚便只好光着膀子出来。晓星尘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还是素白色,腰带没系,只有亵衣暗扣松松地挂着,领口因此也敞得很开,露出一截雪白的皮肤来。就换衣服这么一会儿功夫,晓星尘不知从哪又弄来了几碟瓜果,围着酒炉摆成一圈,看着很是丰盛。


       宋岚接过晓星尘递来的酒碗却不急着饮,反而是悄悄打量眼前之人。


       晓星尘明明低头给自己斟酒,却仿若知道宋岚在看他一样,问道:“子琛有话要问?”


       “……书中笺文是你所著?”


       晓星尘淡笑着答:“是。”


       “你是清时人?”


       “是。”


       “那你为何在此?又为何能与我相见?”


       晓星尘静静地望着他,嘴角还是挂着淡笑,这次却不答话。


       宋岚见他那个表情,便知道这之类的问题他不会再答了。于是宋岚换了个话题:“你这里摆的,似乎都是黄山所产的瓜果。你很喜欢黄山?”
       晓星尘点头道:“‘万峰无不下伏,独莲花与抗耳[5]’,何其壮丽。”


       宋岚道:“天都之壮丽,却不若‘梦笔生花[6]’、‘仙人晒鞋’有趣。”


       晓星尘微微一愣:“你看了我写的……”


       宋岚毫不吝啬地赞道:“是,我以为游方之士难有及君者。”


       晓星尘面颊微红,一时不知如何答话,只拈起一颗金桔往嘴里喂。宋岚也吃了一颗,果然是他从小吃惯的味道,是黄山歙县的金桔,滋味甜中带酸,酸中带着些橘柑特有的馨香。


       “很甜。”宋岚道。


       晓星尘突然抬起头,眸中亮亮地望着他:“很甜么?”


       宋岚以为是他吃到了不甜的,于是伸手到碟中帮他挑:“你看这种果皮橘黄的,就是……”他话未说完,抬头却发现晓星尘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眼前。他还没反应过来正开口说话;晓星尘竟蓦地衔住他嘴唇动作轻缓地吻起来,双手按在宋岚肩上顺势将他推倒在地,整个人趴在宋岚身上,唇舌贪婪地汲取着他口中津液。


       宋岚瞪大了眼,脑子都当机了半天,任他湿软的舌勾住自己的啧啧地吮吻。宋岚被他这样湿热的吻法弄得有了感觉,竟没有推开他,反而将他腰一搂,反客为主地咬上他的唇。


       两人分开时已经在草席上滚过几圈,各自都嘴唇微肿、满脸通红。宋岚一脸如遭雷劈,沉浸在自己吻了男人还吻得很爽的残酷现实中久久不能自拔;晓星尘则眸中含水,满颊霞飞地控诉他:“你……你怎么……”


       宋岚僵硬地转过头看他,红着脸反驳道:“是你先……”


       晓星尘委屈道:“我想尝味道罢,你却将我摁在草席上……”


       宋岚头疼地扶额,见晓星尘一副羞赧又惊惶的模样,心知也是自己没及时推开他,最后抱着人家啃的也是自己。思及此,他不由得在心里狠狠地叹了几口气。


       “对不起……”


       “抱歉……”


       两句话几乎是同时说出,两人皆怔愣着看向对方,随即又颇为羞涩地一笑。


       宋岚轻咳道:“算了,都是误会。”


       晓星尘连忙道:“我可以请父亲向你的父母提亲,我会对你负责。”


       宋岚觉得头更疼了:“……负责就很不必了。”


       晓星尘被他拒绝,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眸中染上一片茫然之色。他喃喃道:“是了,父亲也该不在了……”


       宋岚神色一凛。


       晓星尘怅然道:“现在已经过去很多年了罢……”


       宋岚见他神色不对,立即转移话题道:“星尘可去过华山?”


       晓星尘望着他,眸中淡淡愁色未去却又露出点茫然之色,似乎被他生硬的话题变换搞得不明所以。


       “华山……就是古时太华山。我曾去过华山,那里不愧为‘奇险天下第一山’,山道之险几乎不能行人,只爬了一段就浑身汗湿。


       晓星尘轻易被他的话吸引,眸中亮亮地看着他。


       “我们是夜里上山,因为其山之高之险,白天让寻常人看见了腿脚发软,所以大多都选择夜里登山。那晚我们爬了六个……三个时辰才到达东峰。”


       晓星尘听见“腿脚发软”四字便笑了起来,问道:“当真这样险峻?”


       “嗯。有些地方脚踩不上去,要攀援铁索才能上——不过东峰上的景致算得上是不虚此行:天还未亮时,抬眼就是漫天的繁星;日出之时,可以见到火轮周遭云浪翻卷,明光去晦,就像云中腾龙。”


       晓星尘听得十分着迷。宋岚想了一阵,又到屋内捡出他的西裤在兜里摸了摸,果然摸到常挂在身上的钥匙,他摘了钥匙扣拿回来给晓星尘。


       晓星尘接过那枚嵌着风景图的塑料钥匙扣,惊喜地睁大了眼,拿在手里反复地看。


       “这是华山的纪念品……”宋岚本是斟酌着词汇不知如何跟他解释这种现代才有的摄影技术,见他这样喜欢这种小物件,开口却又成了:“如果你喜欢,就送给你。”


       晓星尘抬头看他,将那枚钥匙扣紧紧攥在手中,眼角都笑得弯弯的,喜道:“我喜欢。”


       宋岚被他欣喜笑容所染,也微微一笑。正此时,他们周遭景物却在瞬息之间急剧变幻,清溪云楼及葱郁植被慢慢隐去,四周露出惨白的岩石与点缀石缝间的些微绿意。宋岚抬头一看,却见云雾缭绕之处火轮缓缓升起,四周流云舒卷,云破日出。这正是钥匙扣上所绘制的景色!


       宋岚微微一愣,不等他发出惊叹之词,他身边的晓星尘却低低叹道:“好美……”


       温暖的晨晖将他精致的面容也拢上一层暖色。晓星尘眸中映着熠熠日光,长睫微微颤抖,他脸上露出又满足又悲伤、近乎感动的表情。


       “真的好美……”


 


       宋岚赶到相约的餐厅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他刚一进门就看见靠窗的一名身穿白色毛衣的年龄大概在二十三四上下的女人跟他招手。宋岚确定她是照片上的人之后,理了理领带走过去。


       “你好,我是宋岚。我迟到了,很抱歉。”


       那姑娘笑了笑:“没关系,也没有等多久啦。”


       宋岚略牵了牵唇角掩去尴尬之色。他昨晚一觉直接睡到今天晚上六点,手机和家里的座机都快被宋母打爆了他都没能醒来。他终于睡醒之后,听说姑娘已经到了餐厅,紧赶慢赶地洗漱穿衣赶到餐厅已经过了一个小时,看来姑娘脾气也是真的很好。


       为了表示歉意,吃完饭宋岚还邀请那姑娘一起去看了电影,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宋岚换了拖鞋进屋,一边解着领带一边走向浴室,路过书房时却停下来看了一眼。


       ……不知道今晚还会不会再在梦里见到星尘。


       宋岚暗暗带着期待睡去,醒来时,果然又趴在华胥苑门口。不过这回晓星尘却没有出现在门口,宋岚便轻车就熟地乘竹筏去寻他。


       但这回有些不一样的是,那竹筏桅杆上竟然绑着一朵小小的喜花。那红色太亮,亮得宋岚心底发慌。


       竹筏停下的时候,宋岚满眼复杂地望着那满楼的喜花红灯笼双喜字迟迟不下筏,一向敢作敢当的宋教授竟然顿生逃避之心,只想求这竹筏赶紧送自己原路返回。可那竹筏才不理他,宋岚低头一看,那池中红鲤鱼竟然都暧昧地作交尾状,顿时心塞得不行。


       “子琛来啦?”


       宋岚浑身一僵,转身果然见一身大红喜袍的晓星尘杵在他面前。晓星尘本就肤白唇软,被喜袍一衬更是白似霜雪。他前两回看起来唇色惨淡,今日却是粉面朱唇,虽不显女气,但更见得柔软。宋岚本是想避着他,可乍一见到这样的他却又不争气地挪不开眼。


       晓星尘去牵宋岚的手,将他拉下筏来,软声道:“子琛,我知道龙阳之好亦有‘夫妇’之分。只要你喜欢,怎样都可。”


       这句话终于惊雷似的把宋岚轰醒了。宋岚满面通红地将手一抽,猛地退了两步,一脚踩进溪水里栽了下去;晓星尘去拉他,结果一同被拽下了水。待两人折腾了半天重新爬上岸来,宋岚心一横将晓星尘一拎,丢进云楼里扒了个干净;晓星尘见他如此性急,忍着满心的羞赧任他施为,谁知宋岚只是将他那身碍眼的喜袍脱了给他找了干净衣服穿,自己去了另一间屋子换衣服去了。


       半刻之后,两人相对而坐,中间还郑重其事地点了一个酸枝木镂花香炉。宋岚一脸严肃;晓星尘则十分心虚地缩着脖子。


       当夜宋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跟晓星尘好好解说了一下,在他所在的现代社会并不是有过接触的男女都像古代一样必须要结婚才算保节,还说溜嘴吐槽了一句:就算是上过床也不一定非要结婚,就算是结婚也可以离婚,不必讲究七出三不去之类的繁文缛节全凭自愿……


       宋岚的话的重点其实是在后半句,但明显晓星尘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前半句。宋岚一抬头见他满脸不置信和错愕便知道他想到了何处,重重咳嗽一声表示自己也很不支持婚前性行为。


       晓星尘明显没怎么听进他的话,反而问他:“男子和男子,不可以在一起么?”


       宋岚想了想,他虽有意想要引导晓星尘放弃和他成亲的想法,但还是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可以,我认为相爱应当是不分性别的。”


       晓星尘眸中突然露出失落的神色,问他:“子琛不爱我么?”


       宋岚愣了。


       那个问题宋岚最后也没有答。其实说来也很奇怪,他们就见过几次,还是在梦里,相爱这种问题想想就很荒谬,一个人和一个非仙非鬼的……书灵?但话说回来,如果是旁人说出这种话,宋岚肯定会斩钉截铁毫无余地地拒绝;可就是由晓星尘说出来,他却只能带着满怀的复杂心思缄口不言。


       所幸晓星尘也明白了什么,不再追问。后半夜两人就忙着撤去云楼中婚礼的布置,忙完宋岚也该走了。


       晓星尘将宋岚送到溪边,犹豫着问他:“你明日还会来么?”


       宋岚不知为何看他这副失落的模样就隐隐心疼,按说他作为从小到大一直是身边女生攻略的高难度对象,从来就没什么心软之类的形容词加在他身上;可看见晓星尘这副怯怯的模样,他就是心软了。


       宋岚想不出什么哄人的话,只伸手轻敲了敲他脑门道:“当然会来。”


       晓星尘眼中的阴云就因此尽散了,露出欣喜的笑容。


 


       日子就在宋岚白天上班、晚上入梦和晓星尘聊天喝酒的规律生活中慢慢过去,期间还奉宋母之命再去和相亲的姑娘吃过一次饭。


       晓星尘不提“成亲”那茬之后,两人相处也再没有什么别扭的,反而是因着彼此都对游历山川颇有心得,每回聊很久也不尽兴。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宋岚描述他所见之景,晓星尘津津有味地听,毕竟古人所涉之地比之现人还是很有限;但就算是这样,宋岚也从不厌倦,反而乐见晓星尘听完的时候欣喜样子,然后纠正他在华胥苑中所造之景与现实的不符之处。
       宋岚发现华胥苑中陈设皆可为晓星尘所改,于是他在第四次去的时候真诚地和晓星尘建议道:“下次可以不把我往草地上丢吗?很脏。”


       晓星尘看他一脸严肃,自己笑得肩膀直抖;然而宋岚完全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此后宋岚每回入梦就发现自己被丢在了晓星尘床上,偏偏晓星尘总喜欢衣衫半解地单手支头躺在床边等他来——说是衣衫半解其实也不是刻意,毕竟他常年那身宽松的亵衣不系腰带,稍微换个姿势就露出胸口雪白一片。说来也怪,晓星尘十分坦荡,宋岚却看得一回胜一回的面红耳赤。


       相处下来,宋岚还发现晓星尘十分地黏人,并且那个喜欢在他口中尝味道的怪癖一直也没改掉;有时被宋岚拒绝,他就坐在一旁委委屈屈地往宋岚身上瞟,偏偏宋岚就受不了他这个眼神,想着反正是梦里、想着反正只是亲吻……但其实他知道无论怎样、都是沉沦。


 


       这晚宋岚去时,两人依旧在床上尴尬相见,不过宋岚都快要习惯了。


       宋岚不等晓星尘笑盈盈地跟他问好,先开口道:“明天要上班,今晚不可逗留太久。”


       晓星尘的笑容霎时僵了,露出失落又委屈的神情,他在宋岚面前表情向来不加矫饰,从来都是坦诚至极的。


       宋岚见他这样子,这几天心里若隐若现的一个想法又跳了出来。宋岚觉得,凭晓星尘之学识气度,无论是放在古时或是今日,都不该被困在这样一方小小的虚幻之地。他们原本是因志气相投而相识,如今却变成了晓星尘每日巴巴地等他来、把他当作唯一的依恋之人的相处方式。


       “甚至是……”宋岚在心里颇为苦涩地想,“甚至是因为只在华胥苑中见过我一人,就因此而喜欢我。”


       可这不是喜欢。他又怎么能一己之私独占晓星尘?他又怎么能借机缘之便贪婪地夺取晓星尘心怀中那原本宽广无垠的世界?


       于是宋岚郑重其事地道:“星尘,我知道你有些话不方便与我透露,可我实不愿见你被困在此处。若你能告诉我,幻境因何而成、你又是因何滞留至此,或许我有办法帮你。”


       晓星尘被他问得一懵,目光下意识地躲闪开去,抿唇不语。


       宋岚又道:“你在书中曾言‘爱此河山广袤’。若你能从书中挣脱而出,那些你未曾见过的景致,你就不想亲眼去看么?”


       晓星尘的视线又转回宋岚脸上。那眼中似有动容,却又在同时染上点点哀戚。他突然猛地摇了摇头,翻身下床想要逃走,却被宋岚猛地抓住手腕。


       “星尘!好……你不想回答这个,那我问你别的。”宋岚不容晓星尘挣脱,将他重新拽上床来,深吸一口气道:


       “你说你名为晓星尘,却为何又不否认你是晓彧?


       “你既然身为游士,却为何连一件外出能穿的衣物都没有?


       “你既然是清人,又为何不剃发?


       “……你究竟是什么人?”


       晓星尘沉默了很久,勉强勾了勾唇、牵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他慢慢抬眼,那双澄澈不改的眸中映着宋岚略显紧张的表情。他说:“子琛,你问的那么多问题,其实都是一个问题。”


       “什么?”


       晓星尘道:“我是晓星尘,也是晓彧,是乾隆三十年生人。我出生于姑苏富贾之家,是家中嫡出幼子……”


       宋岚脑中飞快转着:乾隆三十年,乾隆帝第四次南巡,也就是1765年。


       “……死于乾隆四十七年,此生不曾踏出华胥苑。”


       宋岚瞠目。他只活了十七年?一生不曾踏出院门?他作了那么多游记笺注,他不是游士吗?


       “我生时身有不足,自小孱弱至极,长年缠绵病榻。郎中束手,家中父母便请来道士和尚为我祈福,那道士说我十五岁上命有灾厄,是以家中并不起表字、以求避祸。”


       晓星尘微微一笑,语气轻松,仿佛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其实是并不想做晓彧的,”他眉头轻蹙,甚至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委屈来,“做晓彧好累,药很苦,身体也总是很难受。父母兄弟皆为我所累,那些陪伴我的丫鬟嬷嬷表面不敢说什么,心底大抵都是怨的。


       “我识字之后,最爱看的便是游记,那时我做梦都想亲眼去看……书中之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可我知道我全凭奇药灵草吊着一口气,我终究是出不去的。


       “晚上我时常难受得睡不着,最爱做的事情便是趁值夜侍女睡了之后,偷偷开窗看星星。我那时便十分羡慕它们,也不愿做什么晓彧,我想做星星、将哪里都看尽。如果做星星很难,做星尘也好,即使只是看一眼……”


       晓星尘的话还没有讲完,却突然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宋岚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可即使是彼此的体温也难以抑制那样尖锐的心疼。他只能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到底都问了些什么啊。


       “还有,子琛。”


       “我是真的尝不到金桔的味道。这里是幻境,生前没有吃过的东西,就算变幻出来,吃在嘴里也是没有味道的,所以……”


       怀中人用力地推开他些许,然后宋岚感觉到一双微凉的唇小心翼翼地贴上他的。宋岚睁开眼,凭这样近的距离他几乎可以看得清闭着眼睛的晓星尘长睫正紧张地颤抖着,紧接着,他就被柔软的舌毫无反抗之力地撬开了齿关。


       就这样温柔又小心地吻了一阵,晓星尘慢慢松开他,睁开眼。


       宋岚静静地凝视着那双浅褐色的眸,问他:“……你又在我嘴里尝味道吗?”


       “不是,我在亲你。”晓星尘轻声说。


       我想和你成亲是真的,喜欢你也是真的。


       和你在一起就算只是几个时辰,也远胜我曾经寡淡的一生了。


 


       “宋、宋先生,你还好吗?”


       许洁完全不相信,眼前这个眼底青黑、满下巴胡茬,身上黑色衬衫松了两颗扣子随意露出锁骨的男人是一个月前跟她见过面的相亲对象。彼时的他不还是西装革履、英俊潇洒的男中极品那样子吗?


       宋岚摇摇头示意没事,他其实只是熬了几天夜而已。


       “冒昧约许小姐出来,其实是有件事情想跟你说明。”


       许洁笑道:“别这么客气啦,你说吧。”


       “终止相亲。”


       许洁似乎不怎么意外,只道:“可以呀,其实我也是被妈妈催的啦。不过…是因为宋先生有喜欢的人了吗?”


       “是。”宋岚淡淡地应了一声,伸手拿起一旁的信封递给她,“这是我妈妈寄给我的你的照片,寄来时有十张,我不慎遗失了一张,实在抱歉。”


       许洁摆摆手:“没事啦,我也没带你的来,可以不还吗?”


       “可以。”宋岚拿过一旁的外套,站起身来,“我还有些事,这边已经买过单,先失陪了。”


       宋岚开车回家行程不过半个小时,手机就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随手挂掉。他暂时实在没什么心思去管别人了。


       宋岚打开家门,开了灯,一眼就看见被他放在客厅桌上的那本《徐霞客游记小笺》,里面卡满了各种有图案的明信片和照片。是他从梦里醒来的第一时间,就魔怔似的从床上起来,到书房里翻出各种风景图,一张一张地全部卡进书页之中。


       ……他看得到吧?


       宋岚正杵在门口愣着,身后的门却被敲响,宋岚下意识打开了门。


       “您好,宋岚先生吗?您的快递麻烦签收一下。”


       是他那天魔怔似的在网上下单买的单反——即使他不怎么会用。宋岚面无表情地签快递。


       ……看不见也没关系,我会全部拍给他看。


       “好嘞,谢谢您对苏宁易购的支持!请您保留好小票以便随时退换报修……”宋岚冷冷地将快递员关在门外。


       书里书外,怎样都好,宋岚想清楚了。就是他了。


       宋岚拿着未拆封的盒子走进书房,书桌上摊着另一本更旧的书,也是华老传给他的那几本之一。宋岚将早上刚读完的那本合上,昏暗的光线中依稀看得清古旧的封面上写着:


       “《华胥梦》,清,晓彧著。”


       那封面上“晓彧”二字又被人划去,郑重地添上了“晓星尘”三字。


       宋岚将那书放到一边,碰了碰鼠标,休眠的显示屏就立刻亮了起来,显示出上面正在被编辑的一个网页。


       “晓星尘(1765-1782),原名晓彧,字不详,清乾隆三十年出生于姑苏富贾之家,其书中自述因病一生不曾踏出院门,十七岁时病逝。他曾为《徐霞客游记》、《历代宅京记》等书作笺,其文……”


       宋岚划了划鼠标滚轮,在词条修改的选项上面选择了保存,保存下来的ID名是“宋子琛”。他终于重重叹了口气。


       宋岚请了假,几天不眠不休,读完了华老留下来的那一摞书;一共五本,其中四本是晓星尘注的游记,一本是晓星尘自传散文。他原先一直以为华老留给他的只是几本冷门的珍贵古籍,却没想到留给他的其实是想要他好好照顾的晓星尘。


       “平生所涉之地、所见之景、所爱之人,莫不皆如一场好梦……一枕华胥梦觉,恍然身在桃溪。”


       华老向来是个不说废话的人,宋岚做了他这么多年的学生,却没能品出他临终之言。以至于宋岚后来,没能读完晓星尘的所有书,就先茫然入了他的梦。


       那些不眠不休的时光里,他一个人窝在书房里字字句句地读晓星尘的文字,只觉得原先那些令他畅怀的字句都变成了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他心中最柔软的深处。


       那样因天生不足而无法踏出院门、终生都被关在晦暗无光的高墙之中的人,本该是最嫉世最阴暗的性子,却深深眷恋着高山深泽、碧树红花,最终写出这样灵动温暖的文字。宋岚怎么不心疼。


       原来蛱蝶不是蝶,梦却真是梦;一切风流之句,盖梦中游耳。


       那样的人,该是苍天负他一片赤诚。




       可能会被和谐,点这里




       “可愿与余偕游乎?……固所愿也。”校对原稿的宋岚转头去看瘫在床上的人,“星尘,你看一下——晓星尘,你在干嘛?”


       趴在洁癖床上吃薯片的晓星尘后知后觉地抓起薯片袋往身后藏,露出沾着薯片屑的下巴欲盖弥彰地朝宋岚眨眼:“啊?”


       宋岚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道:“‘固所愿也’似乎是我加上去的?秉承古籍出版保留原作的原则,删掉么?”


       “不删,”晓星尘笑道,“我是作者,我喜欢。”


       宋岚被那笑容闪得微微一愣,随即也跟着笑起来。


       是了,踽踽独行自不如携手共看、这河山广袤。




        END




[1] 徐霞客(1587年1月5日-1641年3月8日),名弘祖,字振之,号霞客,南直隶江阴(今江苏江阴市)人。明代地理学家、旅行家和文学家,他经30年考察撰成的60万字地理名著《徐霞客游记》,被称为“千古奇人”。


[2] 句出[宋]李商英《木兰花慢》。


[3]此处及下文皆出自宋代辛弃疾的《生查子•独游雨岩》:“溪边照影行,天在清溪底。天上有行云,人在行云里。高歌谁和余,空谷清音起。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


[4] 《列子.黄帝》:“﹝黄帝﹞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其国无帅长,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黄帝既寤,怡然自得。”后用以指理想的安乐和平之境,或作梦境的代称。


[5] 本句出自《徐霞客游记·游黄山记后》。


[6] “梦笔生花”及“仙人晒鞋”都是关于黄山的神话传说,本文中拟为晓星尘所记。



【薛洋x晓星尘】锁麟囊

空明box: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


《魔道祖师》衍生同人


短篇完结,八千字+


封面图感谢 @JING-天若灵犀 ~


有一段时间痴迷京剧,最喜欢的就是张火丁老师版的《锁麟囊》,那时候只会跟着唱两句,如今仔细看过唱词,才知道一段人生皆在其中。但愿我这个小小的故事,也能令人有一星半点的感触,那我就再开心不过了。


——————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渗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他再次遇见晓星尘时,年方五岁。


距离义城一役已过了许多年,那段往事久远的就像是一个传奇,被时光弃置在某个角落里,落上了经年的灰。当年的动魄惊心,今时就连茶余饭后也不再有人提起,因为毕竟都是往事了。


那真的是非常漫长的一段岁月,久到薛洋尸骨成灰,宋岚青丝化雪,久到晓星尘从一片混沌中苏醒,借着虚空中一股不知名的灵魄之力再塑仙身,重回这滚滚红尘。


人生百年,转眼倥偬,他与旧友斟一壶清茶两两对望,他添了沧桑,他却一如初见,相顾无言,泪已千行。


恍惚间,竟不知今夕何夕。


沉默许久,晓星尘抬起眼,眼底闪烁着漫天星河,比过往更加明亮。


宋岚满怀感慨:“我曾为你的眼睛内疚了许多年,没想到如今你复生又复明,实在太好了。”


白衣道长瞳光流转,缓缓从怀中一白一黑两把宝剑身上掠过,一把清丽洁白、冷如霜花,一把通体乌黑、天生不祥。


他轻声说:“前尘皆忘,就不要再提。”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那怕我不信前尘』


晓星尘早已下定决心出外云游,自然没有过多停留,他婉拒了宋岚的盛情,宋岚见他去意已决,也不好强求,只能送他一程。


行至郊外时,他们不偏不倚,竟又遇见了那个命中的劫数。


劫数看上去只有五六岁,还是个伶仃稚子,却被一路拖行着往荒野走,满身鲜血,奄奄一息,很可怜的模样。 


“请问,这是怎么了?”晓星尘心底仁善,立即上前拦下了村民,宋岚长眉一蹙,显然是不愿见这样血淋淋的场面。


但晓星尘终归是拦下来了,于是他们听到一个添油加醋的乡村志怪故事,地上拖着的孩子是天煞孤星,他是遗腹子,母亲生产他时胎位不正,耗到油尽灯枯,母子二人都不幸身死,他没了气息半个时辰,竟然又突然哇哇大哭,死而复生。村里半仙说这孩子前世造孽太多,今生命格孤煞、亲眷疏离,是个祸星妖孽。


多亏村民心善,容忍他百家饭千家衣长到八岁,也不在意他个性孤僻古怪,可他实在命运不济,前几日竟然招惹了瘟疫,病的半死不活,再不处置恐将村民都染上,只得拉到荒郊野外去,一把火烧个干净,免得让他再为祸世间。


孩子躺在地上,慢慢喘了一口气:“你们最好、最好现在就杀了我,杀不了我,我会让你们都死的很难看的。”


他的声音很低,已是油尽灯枯之兆,但口吻却是那样轻佻而笃定的,仿佛陈述的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晓星尘对上他的眼,亮的令人不寒而栗,写满了阴狠与怨毒,像是荒原上最后一匹游荡的孤狼,随时都准备拼个鱼死网破。


他满脸泥污、蓬头垢发,其实是看不大清脸貌的,但那样一双熟悉的眼睛,令宋岚不由得浑身一震,拂雪腾地出鞘,剑指稚子眉间,咬牙道:“……竟然是你。”


孩子不甘示弱,用尽最后的力气瞪回去,眼神陌生而凶狠。


这个孩子有一种让人憎恶的气息,那是属于某种冷血的、恶毒的动物,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某个被诅咒过的名字。


——薛洋。


他不怕死的挑衅更是引起了村民的怒火,恨不得当场将他打死,然而晓星尘拦在他们前面,半屈下膝,向着低到尘土中的稚子伸出了手:“把这个孩子交给贫道,是妖是邪,由贫道来辨。”


孩子不握他的手,只是冷冷的盯着他看:“你不杀我,你会后悔的。”


晓星尘偏着头微微一笑,容光璀然,目似晨星,孩子怔怔瞪大眼,心中怅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怀念。


趁他走神,晓星尘当即反手一掌,劈晕了他。


 


『分我一枝珊瑚宝,安他一世凤凰巢』


宋岚不喜欢这个孩子。


那时候宋岚已经不年轻了,眼角额上也早已爬上层层岁月痕迹,他仍是凛然正气的傲雪凌霜,晓星尘也依旧清风朗月,眉眼如初,但彼此都默契对少年时的梦想绝口不提——他们曾那样残忍地直面过人性最阴暗与恶毒的一面,也曾刀剑相向、口出恶言。纵然薛洋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罪责,但裂痕将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们终归回不去了。


晓星尘垂下眼,不再去想那些。将孩子面上血污擦干净了,露出一副秀致的眉目,他竟然是一个出奇漂亮的孩子,难怪就算被断言命格孤煞,也有大姑娘小媳妇愿意施舍他一口稀粥。


“像他吗?”晓星尘突然开了口。


宋岚一时没会过意,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恨恨道:“……虽然不像,却一样令人生厌。”


晓星尘微笑起来,榻上的孩子仍然昏睡着,长年的饥饿与疾病让他的身体虚弱异常,薄弱的小小胸膛艰难地起伏着,一下、一下……脆弱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死去。


但是最致命的,却并不是这些耽于表面的病痛。


“已经转了一世,长得和上辈子不像,也正常。”


“听我一句劝,别再被他可怜兮兮的样子糊弄了。上辈子他那样坏,这一世也不会是个好人的,你难道非要等他再害你一次才知道后悔吗?”


“你难道还没有看出来?”晓星尘平静地说,“他的魂魄不全,生来就是要受苦的。”


“他的气息颤抖,体质虚浮,且命带凶煞,的确是早夭之象,这些我都知道,可你难道忘了薛洋上辈子是怎么样的?他屠尽常家满门的时候,也不过十五岁。”


“ 他的上辈子活得很糟糕,但这辈子是个干干净净的新生,还没有犯过错。”晓星尘伸手托住额头,望着孩子的睡相,唇角浮起一个浅淡的笑意,“既然这辈子我早早遇见了他,就不会让他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他前世秘法邪术用的太多,魂魄承担不起,早已大有损伤,死后堕入轮回,转世投胎后逐渐衰减,今生注定活不过十八岁。”


宋岚愣愣地看向晓星尘。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晓星尘面无表情。


“因为我的魂魄,就是他用禁术招回来的。”


宋岚面色一变,晓星尘像是浑然未觉,慢慢地说:“我相信人性本恶,但我也相信我自己。”


宋岚目光复杂的望向那一黑一白两把宝剑,长长叹了口气,没再出声了。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他与宋岚谈了很久,黑衣道长终于服了软,临走前嘱咐他,如有危难,一定要立即知会他。


晓星尘一一应下,送别故友离开,再返身回房时,孩子已经醒了。


“你什么时候杀我?”见他回房,孩子立刻警戒起来,强作镇定的抢问。


“要是不杀我,你就放我走。”


他的喉咙受了伤,说出来的声音嘶哑艰涩,像是砂纸在刀锋上刮过。晓星尘蹲下身与他对视,孩子下意识地一抖,立刻连滚带爬地缩到床角戒备地瞪视他。


“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放你。”晓星尘靠着床沿坐下了,侧着头很温柔地一笑,“从今往后,由我照顾你。”


“我身上什么也没有,你得不到好处的。”孩子很谨慎,仍旧不肯靠过来。他像只受过许多苦的小兽,尚未长出自卫的獠牙利齿,只能依靠本能躲避伤害。


晓星尘从衣袖里摸出一颗糖果,放在掌心给他看:“我不会伤害你,你过来,我就把糖给你。”


男孩子面上闪过嫌恶的神情,皱着眉头道:“我最讨厌糖。太甜了。”


“你怕甜,越显出你人生的苦来吗?”晓星尘了然地微微一笑,正要把糖果收起,却冷不防被孩子扑了过来,一把抢走手中糖果塞进嘴里,兽似的白牙咬得糖果咔咔作响,他恨恨地瞪了晓星尘一眼,嘟着嘴不肯说话了。


晓星尘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孩子乱糟糟的头发。


“以前的日子不必再提,从今天以后,你就叫薛洋了。”


“薛洋?”他僵硬地念了一遍自己的新名字,眼底忽的掠过一抹暗色,白森森的牙在月下闪着冷光。


“道长,我最后说一次,你现在不杀我,将来一定是会后悔的。”


晓星尘淡然一笑。


他说:“好,来日方长,我拭目以待。”


-


最开始他们的日子过得磕磕绊绊,主要是薛洋心里别扭,不肯听话。他像只养不熟的小兽,随时想着要逃走,他们住在山里,地形晦涩崎岖,往往都是到了天黑,迷了路的薛洋被晓星尘拎着衣领带回来。


他逃不走,索性就住下来,想方设法给晓星尘找麻烦,晓星尘性子温和柔顺,面对小孩子家幼稚的挑衅只是微微一笑,不接招也不生气,薛洋一腔愤懑挥出去,宛如落在一团轻飘飘的云雾上,想闹都闹不起来。


日子虽然有些小波折,但岁月静好,这样细水长流的过下去,在乱世中已算弥足珍贵。


-


过了一段时日,晓星尘又一次集市上回来时,给薛洋带了一件小小道袍。


衣袂如雪,剪裁适身,和晓星尘身上那件是相同的制式。薛洋皱着眉头苦大仇深举起衣服看了半天,说:“我又不当道士。”


稚子被好好喂养了一段时日,逐渐盈润起来,露出一节藕似的白嫩手臂,盈盈发着光。


晓星尘道:“子琛所言非虚,你穿上道袍,的确有七分像我。”


薛洋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难看地噤了声。晓星尘装作浑然不觉,慢慢给薛洋穿上了洁白如雪的道袍,最后垂着头为他系腰封的时候,薛洋突然说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晓星尘整理了好了衣裳,为他拍平衣服上的褶皱,说:“就当我上辈子欠了你的吧。”


“……好吧,你要养我,那就养着吧,横竖我不吃亏。”他咬着牙抵抗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输给了无尽的温柔,选择了退让与屈服。他上辈子没被人爱过,以至于从此遇见一点温情都恨不得飞蛾扑火,即使魂飞魄散也想多贪恋一刻。


哪怕梦总是要醒的。


隔了一会儿他问道:“既然以后我们要朝夕相处,你总得给我个称呼,你叫我薛洋,我叫你什么?”


晓星尘支着下巴,仿佛是在思考,然后微微笑了一下,说:“名字不过代号,就叫我道长吧。”


薛洋没出声,眼瞳黑沉沉的。


『在此间遇水患痛苦受尽』


他十二岁。


薛洋的叛逆期来的太早,到了真正叛逆的时候反而柔顺起来。他越来越听话,越来越粘人,多半也因为身体的缘故,常年的病痛消磨掉了他的锐气,他再不能像当年那样恣意妄为了。


那时候薛洋的身体已经开始显出衰弱的征兆了,每到夜晚,少年都会在痛苦中挣扎着醒过来,蚕丝般细密而缠绕地囚困住他,虽然不是痛的无法忍受,却怎样也挣脱不开。


他怕痛,怕死,甚至怕黑,什么都怕的不得了,也实在是因为这几年被晓星尘宠的太过,导致他一点苦都不肯吃,一点委屈都不能受。少年第一次被散魂之痛惊醒时,哭嚎声撕裂了半个夜空,晓星尘守在他的榻前,任凭孩子的眼泪打湿他的手掌。


“道长,我会死吗?”


他睁着一双水雾迷蒙的天真眼睛,浮着一层薄弱的水壳,轻触即碎的。他不懂事,撒娇求哄的意味其实远大于恐惧,但晓星尘没有哄他,因为心里清楚知道薛洋的残魂之症只会一天比一天更严重,瞒也瞒不过的。


薛洋的脸颊埋在他的手掌心里,半天得不到回答,终于哭累了,迷迷糊糊睡过去。


次日练剑的时候,晓星尘破例让他坐在一边休息,孩子巴不得偷懒,笑嘻嘻捧着脸坐在树荫下看着白衣道子舞剑,看了一会儿不耐烦了,扁着嘴撒娇:“道长,我好无聊呀,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霜华雪光一闪,倏然回鞘,晓星尘果然坐到了他身边,要给他讲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少年。”


这个开头没什么意思,但薛洋也不在乎,毕竟晓星尘肯讲故事就是天大的好事,再无趣他也会配合拍手叫好。


“他年纪不大,本事却不小,十五岁那年,杀光了一户人家上下五十口。”晓星尘很平静地讲下去,“后来,他成了一个大魔头,人人都想杀了他。”


“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几个大侠杀了,死无全尸。”


薛洋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说:“原来如此,真好玩。”


晓星尘微微一笑:“你呢?你要是遇到这样一个魔头,你想不想杀了他?”


“道长都说是魔头了,那当然要杀了。”


“可是,他其实身世凄惨,从小被人打骂,吃了很多很多苦头,他之所以那么坏,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晓星尘看着薛洋的脸,“如果是这样,你也想杀他吗?”


薛洋莫名其妙地盯着晓星尘看,很迷惑不解的样子:“他们要死要活随他们去好了,关我什么事?我只要道长和我过得好就行。”


见到晓星尘眉头蹙起,像是不快的样子,薛洋见风使舵,立刻机灵地补上一句:“我错了,道长说他该死,那他就该死无葬身之地,道长说他是好人,那他就是天下第一号的好人。”


薛洋歪着头活泼泼地笑着,那少年人盲目的倚赖、天真的残忍,都令晓星尘不由自主地毛骨悚然,他没有一点自主的决断,善恶正义全都脱胎于陪伴他长大的人,假如这一世薛洋仍旧遇人不淑,他必定又将生成另一个混世魔王。


晓星尘突然用力握住了少年的手,沉默了好久才说。


“还好我遇见你了。”


薛洋似笑非笑:“遇到了道长,我也很高兴。”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雨水淅淅沥沥地敲在窗玻璃上,在春日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年薛洋十五岁,男孩子正值发育时期,清晨睡在床上,几乎都能听见骨头拔节的轻微声响。


晓星尘守在榻边,看着少年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头蜷缩成一团,生来残缺的左手死死地抓住晓星尘的手掌,像是溺水的人抓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他强忍着魂魄不全带来的巨大痛苦,每到夜晚都痛得心胆俱裂,仿佛灵魂被撕成粉碎。这种症状随着他的长大越来越严重,许多次他都痛到休克昏迷。


晓星尘不说话,他握着少年的手,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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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没有隐瞒过薛洋什么,包括因灵魄不全而注定早夭的命运。少年人听了以后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在某个暮色袭来的黄昏,薛洋坐在茅屋门口,托着腮看着远处连绵无际的山脉,说:“我不怕死的。”


晓星尘静静地看着他。


少年的眼中倒映着一轮金色的夕阳,很轻很轻地说:“只是想到我死了以后,道长还会遇到很多人,也会待他们这样好,我就觉得很嫉妒。”


“不会的。”晓星尘浸在落日金黄的余晖中,清朗眉目也像染上一丝怅然,他抱着霜华,缓慢而坚定的说。


“以后再遇见任何人,都不会是你了。”


-


夜晚总是格外漫长,大概是因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等到熹微的天光终于地照亮了漆黑的房间,晓星尘才感到手掌上传来的握力慢慢放松了下来,他抬起眼,看见少年人紧紧闭着眼,汗水珠子般从苍白的脸上滚落下来,略带戾气的眉目笼着一片厌世的薄雾。


他低低的喘着,像是个久病的老人,因为心知自己时日无多,反而对生死看的格外淡薄。他拽了拽晓星尘,示意白衣的道长靠近来借他一个肩膀。男孩子其实已经生的很高了,不同于晓星尘的清癯,他是一种病态的消瘦,靠着晓星尘的时候,坚硬的骨骼硌得人生疼。


薛洋自己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早就不是儿时温软香甜、臂似嫩藕的稚子了,这个年纪再撒娇也很尴尬,少年有点畏缩地盘着长腿,不敢把全身的重量再肆无忌惮的压在晓星尘的身上。


晓星尘感受到薛洋的退缩,于是微微笑了一笑,也偏着脑袋抵着他,两个人像是一对骨血相连的亲生兄弟,在春日的雨夜中互相依偎。


他们听了好一会儿雨,薛洋才轻轻的开了口:“道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我死了之后,你会去做什么?”


“未来的事谁知道呢,大概是带上霜华,四海为家吧。”晓星尘在朦胧的天光中轻声说,“……又或者,去完成我当年的梦想,结识一两个知交好友,和他们一起创立一个门派——一个没有偏见、不在乎出身的理想世界。”


   “要是没有我,你现在就可以去做这些了,”薛洋问,“你不觉得我是个累赘,拖累了你吗?”


“世间上的这些事,在我眼里并无轻重之分。”晓星尘看着虚空中的一点,像在凝视着某个不知名的故人,“能够看着你这样平安无虞地长大,我觉得很满足。”


“但我很快就会死了,不管我长成一个谦谦君子,又或者长成一个混世魔王,我都活不过十八岁,你这样做有意义吗?”


“对我来说,或许只是一段岁月,对你来说,却是一次人生。”晓星尘说,“你长成一个混世魔王,吃很多苦、杀很多人、被很多人恨,到了临死前,回想这一生都过得很痛苦,对你来说太残忍了。”


“道长,你对我这么好,我会舍不得死的。”薛洋把脸埋在晓星尘的颈窝里吃吃地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晓星尘发现肩膀处一片湿热。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青年人躺在病榻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当年他来时是这样的,如今他要走了,竟然也是这个模样的。


他很缓慢地呼吸着,青年人薄弱的胸膛上下起伏。一下、一下……像是下一秒就会死去。晓星尘坐在床边静静地凝视着薛洋苍白的脸庞,眼睫低垂,面无表情。


青年慢慢地挤出一个微笑,神情有一瞬间的茫然,唇角不自觉露出一颗稚气的小虎牙,分明还像个孩子。


晓星尘一言不发,静静等他开口。


他像是挣扎了很久,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轻声说:“晓星尘。”


梦终于要醒了。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薛洋缓慢地喘着气,他的五脏六腑都像被揉碎拧烂再重新缝合,连呼吸都痛的撕心裂肺,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很专注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轻轻说,“我是薛洋。”


晓星尘缓缓垂下眼帘:“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薛洋转眼看他,然后露出一个笑容——那是薛洋惯用的,恶劣而不可一世的微笑,唇角微微一勾,露出天真的虎牙,像是懵懂而无心机,又像是恶毒到了极点,随时想着择人而噬,“我不是什么投胎转世,我就是薛洋!我走了太多邪魔外道,又被人打得魂灵凋落,所幸天不亡我,我游荡多年,终于在魂飞魄散之际遇到了这具刚死的身体,拼着一口气,夺舍上了身。”


他绝望又张狂的厉声大叫:“要不是我法力全失,这具身体又残破不堪,我早溜出去杀人了!道长,你真可怜,上辈子已经被我毁了,这辈子却还要和我这种人纠缠不休,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恶心透了——可你怪谁呢?我劝过你杀了我,是你自己不肯啊!”


晓星尘平静的望着他,眼睫微抬,目光虔诚慈悲似万重法,遇者可获无量功德。


薛洋心头一颤。


他不敢置信似的、很慢很慢的说:“……难道这些,你也都知道了?”


晓星尘唇角扬起一个很温柔的微笑,就像过往那些日子安抚黑夜里惶恐而绝望的少年那样,他温和的笑了:“我都知道。”


在他死后的漫长岁月里,薛洋崩溃、尖叫、发誓要杀尽天下人为他陪葬,但最终他只是翻遍古书异录,以心头血作引,自散一魂三魄于虚空中招寻晓星尘的亡灵,在许多许多个漫长无光的夜里,他躺在法阵中瑟瑟发抖,感受着生命与热一点点从身体中流失。他不怕死,却害怕即使魂魄散尽,那个人也永不归来。


“你知道我是薛洋,为什么还要留下我?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个、是个多恶毒的魔鬼吗……”他的声音发着抖,不可置信地望着晓星尘平静的脸庞,到最后,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眼泪顺着脸庞簌簌地往下落,“你应该恨我的……”


他望着青年人悲恸的脸庞,思绪却不合时宜的回起很多年前,宋岚问他,你为什么还要和这种人纠缠?


那时候他没有回答。


轮回报应,谁能说得清?薛洋曾害他魂消魄散,这一世是要受报应的,可他偏偏又曾为他逆天改命,自取心头血,只为唤回亡灵,那么这一世,又是他欠了薛洋。


纠纠缠缠、因果报应,他们的命线死死纠缠在一起,于是再也解不开了。


就在那个瞬间,他忽然都释然了。


“薛洋做过很多很多的错事,他罪恶滔天,死不足惜。但人死如灯灭,一切皆空,我不原谅上辈子的你,却也没恨过这辈子的你。”晓星尘向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青年人惨白而消瘦的脸颊,“这辈子你做的很好,是个好孩子。”


薛洋浑身一震,他浑身发抖,像是挣扎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脸庞慢慢靠近了晓星尘的手心,轻声呜咽了起来。


晓星尘感到温热的泪水落在自己的手心,他没有说话。到了这个时刻,爱恨早就渺然,薛洋作过恶,被很多人憎恨,甚至给过自己无尽的苦痛——但现在的他只是个垂死的病人,这一生干干净净,生命里只有一个晓星尘。


晓星尘说:“因为有你,这十年我过得很好。也许很多年后想起都会觉得快乐,谢谢你。”


薛洋怔怔地望着他,眼里带着一点迷惘、一点犹疑,但是过了很久很久后,他最终长长的叹出了那口气,淤积在胸口百年之久的浊气霎时烟消云散。


一切都要过去了。


  青年眼中噙着泪,但还是快乐地笑了起来,笑容很纯粹,唇角露出一颗稚气天真的虎牙。


“上辈子很糟糕……但这一生很好、很快乐,我很满足,谢谢你。”


他像是疲倦极了,慢慢的阖上了眼,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长长的睫毛是对小小的白蝴蝶,不自觉地颤抖着,最终像是要亲吻一朵初开的花,缓缓落了下来。


薛洋死了。


 


晓星尘一言不发,在他的尸身旁坐了很久很久,最后慢慢站起身,背上了霜华与降灾,步入了浩渺的雨雾中。


春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万物在雨中连绵不绝的生,谁也不在乎是否曾有人无声无息的死。


雨没有停的意思。



END.


故事大致讲的是,薛洋为求复活晓星尘,自寻邪门秘术,致使自己元灵受损,与忘羡一战落败,临死前夺舍上了一个婴孩的身体,却因为魂魄不全饱受折磨,所幸这一世他遇见了复生的晓星尘,两个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各怀心事地过了十年。


薛洋背负着他的秘密,就像前世在义城那样,活的满腔欢喜而又如履薄冰,他的软弱与矜傲都不允许自己向晓星尘坦白,他害怕晓星尘再次用那样嫌恶的眼神望着他。虽然晓星尘什么都知道,但他依旧扮作真的被薛洋欺骗,他不揭穿,因为经历了这一切,他早比薛洋活的通达。


最终薛洋向他坦白一切,是终于有了悔悟的意思,他把他自以为最大的不堪血淋淋地捧给晓星尘看,却不知道晓星尘早就原谅了他的一切。这一生他过得很好、很幸福、很满足,虽然短暂,却远胜过千万年的孤寂苦旅。


牵挂已了,他终于能安心的饮下孟婆汤,走过三生路了。


 


薛洋一死,这一世的故事也就完了,他这辈子没有作过恶,下辈子也许会托生的很好,又或许很多个轮回转世后,他又与晓星尘不期而遇,那时候的他已经补全了魂魄,忘却了所有前尘,他甚至做了一个好人——但是不管是怎么样,他再也不会是薛洋了。


就像晓星尘所说,我不会再遇见第二个你了。